隆冬时节,我有幸去了一趟轮台的沙漠公园,从轮台县城乘车前往公园中,漫无意趣地望向窗外,沙漠中处处可见一动不动,巍然屹立的胡杨,立于冬野戈壁沙漠上的胡杨挂霜后就像一朵朵盛开的棉花树,就这样闯入我的眼帘。那是一棵棵极为普通的胡杨。晨光恰从那一丛丛胡杨树冠后透过,老树晨照,相拥相偎,共同构成一幅“晨光冬树图”。
太阳升起,车行逾远,老树已然查然难辩,那图景却长留在我的心中:霜天寥落,四境肃杀,老树却姿致从容、意态安祥,自具着一种坚韧遒劲,自具着一份坦然舒展,仿佛正得大自在。我的心底涌腾起一股震颤,那是对生命力量和生存意志的感情,是对坚守、坚韧及抗争精神的崇敬。传说胡杨:“生一千年不死,死一千年不倒,倒一千年不朽”。
这是何等坚韧的生命!这是何等顽强的阳刚之气!
胡杨--最古老的杨树品种已罕见。
我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边缘,见到了这珍奇的树。孤零零地立在塔里木河滩上。它高大,树干弯曲,像一个弯着背的老人,其貌不扬,却有着很强的生命力,耐干旱,耐盐碱,抗风沙,能在夏季酷热、冬季严寒、年降水量只有十几毫米的恶劣自然条件下生长。
当地人称胡杨是"会流泪的树"。这是因为,生活的环境越干旱,它体内贮存的水分也越多。如果用锯子将树干锯断,就会从伐根处喷射出一米多高的黄水。如果有什么东西划破了树皮,体内的水分会从"伤口"渗出,看上去就像伤心地流泪一样。千百年来,这自生自灭的天然胡杨,总是默默地为人们提供各种财富。它的木质质地坚硬,是优良的建筑材料;它的嫩枝、树叶,营养丰富,含有大量的钙和钠盐,是牛羊爱食的饲料;就是它流出的"泪",很快变成一种结晶体,叫胡杨碱,也可以食用、洗衣、制肥皂……哦,这会流泪的树!我 抚摸着胡杨粗糙的树干,被它可贵的品格深深感动了。
骄阳似火的中午。阳光和黄沙相照耀,胡杨和红柳相辉映,天地间被明亮的金黄色所占据,形成一个童话世界,如梦如幻,这独特而奇妙的体验,使每一个身临其境的人都会终生难忘。
我曾数次去南疆,季节各不相同,几乎每次都留意着沙漠中的胡杨。秋日的清晨,初升的太阳把胡杨照得通体透亮,各种形状的沙丘如画中之物,欣赏着绮丽的风光走进胡杨林,和远处观看的感觉大不一样。站在一棵棵胡杨树旁,没有欣赏远景时的那种朦胧浪漫的情调,倒使人感到巨大的苍凉和历史的漫长。而那落满树枝树叶的沙尘,则是历史的沙尘。
有一次竟风靡到与朋友路经胡杨林停车驻足,作一番略细的赏鉴与察识,试图寻觅那时序迁转的履痕,让比较其四季景致之异同,最后的结论,我则是更倾心于冬天的它,更忆念那蓦然一瞥的感受。
在我习惯的感觉里,长冬是自然界的苦难。寒风雪雨,飞霜严冰,无不在摧残挫折着生机。当斯时也,路人裹上棉装,花卉进了暖房,惟树无可逃避,沙漠上的胡杨树就更无可逃避。它也只有不躲不闪,直面严寒。绿叶飘零,能不痛么?细枝甚至干枝断损,能不痛么?冬月的胡杨树光秃秃兀立于沙漠地表,常显得无奈于无助。然战栗终也无用,索性就给它个硬挺。在任何季节,胡杨树都是大自然中的一道风景、一个精灵。惟独在冬天,或能升华为一种精神,一种抗争恶劣生存环境的精神象征。
记得我刚到新疆,第一个冬天就被银装素裹的树深深吸引,天地间被明亮的银白色所占据,形成了一个童话世界,如梦如幻,这独特而奇妙的体验,使我终生难忘。而那挂满冰条的树就像冰雕一样让人更不愿离去。
从此我喜欢上在冬日看树。我把看树当作一种阅读,也当作一种欣赏,朱熹夫子提倡“格物致知”,形形色色的冬树当是值得一“格”的。我却更愿意散淡地看去,且看且思,或看而不思,任由冬树从眼帘经过。由是那心中的块垒于不知觉时消解,由是拥塞的大脑渐化为疏朗辽阔,辽阔到能包容冬树乃至冬野。
冬日去沙漠看密集成林或三五成群或孤独自赏的胡杨就更不一样。可见冬树与静穆深沉的大地同在;同样,没了建筑物的遮挡,没了市井的喧闹,更可见冬树一空依傍、无所挂碍的天性。树,本来就是大地的精魄,是天与地、阳光雨露与土壤化育的灵物,其生长死灭自有宇宙间大道理在焉。与树对语,如对长老和智者,要用物语与心声,以默会与颖悟,眼前心中惟一树,无须“格”而有所感知也。
冬日看胡杨,又因阴晴晦明、风雨霜雪而得不同情趣。雾中看胡杨一同雾中看花,绰越朦胧增几多诗意;而风吹雨打下的冬胡杨也不免瑟瑟呻吟,每一片叶的飞脱,应也都是冬日小景。“树木何萧瑟,北风声正悲。”风岂悲乎?否。诗人听到的悲声是树发出的。至于霜雪,则赋予树一种改妆的美: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犁花开”,《红楼梦》中“琉璃世界白雪红梅”,吉林雾凇的万树异姿、霜天一色,都可为做注。
冬天不是胡杨生长的季节,却是其必然的生存过程,是其生命旅途中的一部分。确切地说,是其生命中的困境。人生中不也常会遇到这样的困境么?作家史铁生曾写过一篇有关人生困境的文章,读后印象深刻,他本人也正因为与生活困厄的搏斗取得了成就,赢得了尊敬。然“冬日烈烈,飘风发发”,年年岁岁轮转不息,与树面临的苦境相比,人们通常要幸运多了。冬天看胡杨,我常慨叹其在苦寒中的袒露与从容,慨叹其在逆境中的骨气与劲节。